1270亿美元关税退款，中国企业拿到了吗？

2026年2月20日，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据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（IEEPA）加征的全球关税违法。同日，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终止此前依据IEEPA施加的额外关税措施，并启动关税退款。路透社数据显示，到4月9日，已经完成电子退款准备的进口商准备退税的金额约为1270 亿美元。

不过，并非所有的中国企业都能从这场“史上规模最大”的关税退款中直接受益。

根据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（U.S.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，简称CBP）的规定，只有在美国海关备案的登记进口商或其授权的报关行才有资格申请。而大多数中国企业因关税缴纳主体为美国买方，无法直接申请。

哪些中国企业可以退税？

根据CBP公布的信息，此次退税申请须由适格美国进口商（Importer of Record，简称IOR）提出，税款将退还给实际缴税方。

这也意味着，中国企业在退税中可能面临着三种情形：

第一类，中国企业在美国有子公司或美国销售主体，且该主体自己就是 IOR，这种情况下可以直接申请。

第二类，在传统外贸模式下，美国买方是 IOR，退税款直接进入美方账户。中国企业能否分享，完全取决于合同是否明确约定关税承担与退税归属。在关税争端期间，大量中国企业已通过降价、折扣实质承担了部分关税，若合同未作约定，追索难度极大。

第三类，DDP、双清包税、平台指定清关或货代挂抬头模式下，中国企业可能在经济上承担了税负，但法律上的IOR可能是美国买家、美国关联公司、货代或报关服务商；此时钱能否回到中国卖家手里，关键在于合同条款、成本承担约定和对方配合程度。

而且，多缴的税款并非自动退还，而是需要符合要求的企业在“报关统一管理与处理工具”（CAPE）系统中填报信息，申请退税。

CAPE系统采取分阶段推进，并非所有税单统一处理。第一阶段仅处理两类报关单：一是尚未完成清算的报关单；二是清算后80天内的报关单。

按照CBP的估算，第一阶段报关单约占全部受影响报关单的63%，采用自动审核的方式，处理速度最快。暂不处理涉及对账（Reconciliation）的报关单、已有退税（Drawback）申请的、涉及反倾销/反补贴税（AD/CVD）等情形的报关单。

中小商家退款难

尽管CBP公布的流程较为清晰，不过法律咨询机构Chang Law Group在其报告中指出，很多中国商家会被排除在第一阶段申报之外。原因在于，进口中国商品的报关单同时涉及301关税与IEEPA关税的叠加申报，系统处理优先级更低。

在另一层面，很多符合第一阶段退税要求的中国企业被卡在梳理报关条目、确认资格、等待受理的阶段。

许爱荷在浙江沿海的一家工艺品工厂担任外贸经理。经过粗略计算，如果一切顺利，她所在的工厂可以拿到约5万美元的退税。她在四月中旬联系了美国的客户申请ACE账户协助工厂退税，对方一直以积极的态度协助。

不过，许爱荷透露，外贸圈子里一些同行的客户一直不愿申请ACE账户。她猜测，可能是因为客户关税申报时采用了“低清”策略，即通过低申报货物价值避税。如果此时申报退税，可能导致美国海关发现低申报的情况，甚至会追查这一VAT税号下过往的清关记录是否会存在偷税、漏税的情况，这也就导致了对方不愿配合退税。

此外，与货代的合同条款不明晰、合作关系复杂也导致部分企业退税困难。

林立在青岛做饰品外贸生意，作为一家规模较小的企业，她没有专门处理出口清关的员工，以往清关工作她都交给货代。这次退税，她催促货代跟进退税申请，并准备相关的文件以及提供合规的信息，结果却一直被拖延，导致退税申请无法进行。

林立猜测，她合作的货代可能也是在报关时“低清”，因此导致对方害怕被美国海关发现以往低申报的问题。

“我们的退税额大概在人民币二十万左右，对我们这种小微企业来说，这笔钱可以帮我们缓一口气。”林立说。

跨境电商的个人卖家的困境也与林立类似。

多位跨境电商的个人卖家告诉我们，跨境卖家一般会选择双清包税的方式，即由物流公司负责出口和进口清关，并由物流公司承担关税。

个人卖家Lily表示，退税申报开始后她曾向物流公司咨询。对方表示，双清包税在清关时申报的货值远远低于实际价值，申请退税有被海关调查、追缴税款的风险。

如何应对退税难题？

加州执业律师David表示，对于中国企业而言，首先需要厘清哪些税单属于第一阶段可退税的范围。

“我会建议中国企业目前做五件事。第一，确认每笔美国进口的IOR；第二，把 2025 年 2 月至 2026 年 2 月 24 日期间涉及 IEEPA的进口报关记录拉表、梳理；第三，核对哪部分属于CAPE第一阶段，哪部分必须抗议保全；第四，完成 ACE/ACH/原始报关行的协调；第五，把合同里‘税由谁承担、退税归谁、到账后多久转付’写成能执行的条款。”David说。

此外，CBP 官方明确，CAPE申请一旦提交并被接受，就不能修改。David表示，这就意味着，如果填错了税单号、金额、主体信息或银行账户，无法撤回更正，可能导致退不到款或退错款。出海的中国企业一般架构较为复杂，往往涉及多个法人主体、多个报关行等，数据分散在不同部门或供应商手中，稍有不慎就会填错。

为规避风险，David建议，企业在申请退税时应当准备两种类型的材料。一种是系统提交实际必填，另一种是为应对抽查、原产地争议、合同转付和诉讼保全而准备的备查底稿。

“在点下提交按钮之前，企业必须把内部所有相关进口记录彻底核对一遍。这对企业治理来说，要求极高，部分中小型企业可能不具备这种能力。”David说。

美国关税风险尚未解除

所以，有企业收到退还的税款了吗？

CBP方面表示，有效退款一般在受理后60—90天发放。

CBP的工作效率也同样存在问题。CAPE上线当周，就有企业就报告了登录、模板下载、名称匹配、权限配置和技术支持响应慢等问题。CBP 自己也承认这次退款量级极大，很多条目仍需分阶段处理。

小型贸易公司老板立杉已顺利提交退税申请，但至今未收到退款。立杉表示，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。

对于中国企业而言，IEEPA 退款显然是一个利好。

美国最高法院裁定IEEPA关税违法后，中国对美出口商品的综合税率从峰值36.8%降至约21.2%。这也意味着，关税成本占出口总成本的比例显著下降。

据国盛宏观测算，关税每降1个百分点，中国对美出口可增加约1.1%。按当前税率降幅计算，总出口有望增加0.6%，计算机、电子等行业受益明显。

例如，中国纺织品对美出口关税从2025年的41%降至2026年的约25%—40%。家电行业关税从80%降至约55%。关税下降使中国商品在北美市场的价格优势恢复，同时释放了更大的利润空间。

但是，经历了关税战之后，出海北美的中国企业的变化也显而易见。部分企业开始调整供应链，将部分产能转移到墨西哥或东南亚，利用USMCA或RCEP等自贸协定的关税优惠，降低出海业务的风险。例如，比亚迪、小鹏等车企在墨西哥建厂，按照北美标准建设生产线。公开数据显示，利用USMCA零关税政策，前述厂商实现了整车价格比美国厂商低20%—30%。

银河证券研报显示，尽管短期数据出现修复，但中长期趋势显示中国对美依赖度持续下降。2026年1-2月，中国对美国出口金额占比较2025年继续回落1.2个百分点，而对东盟出口份额已达18%，成为最大出口目的地。这意味着，中国出口商正在通过供应链重构主动降低风险。

同时，IEEPA关税被取消不等于美国关税风险解除。

在终止IEEPA关税的同日，特朗普依据《1974年贸易法》第122条签署宣告（proclamation），宣布自2026年2月24日起实施为期150天的全球10%临时关税措施。2月21日，特朗普再度宣布将该临时关税从10%提高至15%。未来数月内，美国政府将推进所谓“合法关税”的制定与颁布。

这一举措表明，行政部门虽在IEEPA路径上受到限制，但仍可通过既有贸易法授权继续实施关税政策。

此外，依据《1962年贸易扩展法》第232条（钢铝、汽车）、《1974年贸易法》第301条（对华技术产品）以及第122条（临时全球关税）实施的附加税，目前均不在退款范围内。企业收回IEEPA税款后，仍面临其他法律框架下的征税压力。

David表示，从中长期来看，可能更多的出海的中国公司会思考供应链与进口架构的安排。由谁担任IOR、由谁掌控ACE账户与报关行资源、由谁承担税负、由谁享有退税收益，这些原本被外包模糊掉的问题，将上升到战略管理层面。

正如商务部发言人所言："贸易战没有赢家，保护主义没有出路。"当关税成为美方长期的政治利器，竞争的本质便从市场层面延伸到制度层面。

对中国企业而言，关税已经不仅仅是税务技术问题，而是涉及到供应链合规、跨境主体合法性以及企业治理的复杂结合体。长远来看，未来关税风险并未消退，但那些能借此机会理顺进口数据、合同条款和主体架构的企业，也许会在下一轮贸易风波中拥有更多的主动权。